在江西鹰潭的街头,你很难忽视那些穿梭于楼宇之间的亮黄色身影。车身圆润迷你,只有5.9米长,当地人给它取了个可爱的名字——“宝宝巴士”。打开“滴滴”APP或小程序,点击“网约公交”,选择最近的虚拟站点下单,几分钟后,一辆小巴便如约而至。没有固定的线路,没有固定的发车时间,车辆按照系统实时规划的最优路径,把每一位乘客送到目的地。全程票价4元。

这是2024年10月上线试运营、2025年1月正式入驻平台的鹰潭网约公交。作为江西首个“吃螃蟹”的城市,鹰潭用不到一年时间,完成了一场公共交通从“人等车”到“一站直达”的变革实验。而站在实验最前端的,是鹰潭公交董事长汪斌——一个在传统公交行业摸爬滚打数十年的“老公交人”。
客流“失血”与成本“硬扛”
“公交驾驶员呈现老龄化,公交车的乘客也都是老年人,就是一个老驾驶员拉着一群老人在城市里面穿行。”汪斌曾用这样一句话,描摹传统公交的尴尬处境,“这个场景不是我们公交人想看到的,年轻人都不坐公交车了。”
这句话背后,是一连串令人焦虑的数据。近年来,随着私家车、电动车等的全面普及,传统公交的客流被不断分流。汪斌坦言,公交公司面临的最大困境是“失去了用户”——客流每年以15%到20%的速度下滑,而人工、维保、充电等刚性成本却居高不下。更棘手的是,城市框架不断拉大,尤其是高新区、信江新区的持续扩展,区域内居民公交出行需求日益增长,市民要求开通新线路的呼声从未停止。传统公交新增一条线路,固定投入高,往往线路开通了,乘坐率却跟不上,车辆空跑,财政补贴亏得心疼。
汪斌看得清楚:“城市公交是民生工程,但民生工程也要高质量发展。”老百姓既希望控制出行成本,又对舒适度和精准性有了更高要求。如何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?他的答案是:公交服务必须从“我有什么你坐什么”,转向“你要什么我提供什么”。

从10.5米到5.9米的艰难转身
“这里没有什么豪言壮语。”回忆起转型的起点,汪斌语气平静。真正推动变革的,是政府及行业主管部门的指导,更是行业困局的倒逼。“干这一行的,开弓没有回头箭。”
从市场调研、寻找技术伙伴,到打磨系统、重组运力,每一步都走得不易。最关键的决策之一,是彻底更换车型。传统公交用的是10.5米的大车,而网约公交全部换成了5.9米的金旅星辰微循环巴士。汪斌解释说:“考虑到舒适性、可通达性、购车和运营成本,必须走小型化。”小车灵活,能在商圈和社区周边自由穿行,车内配备皮质软座和USB充电接口,乘车体验大为改善。
定价同样是一门精细的算账活。当地传统公交是2元,公交团队最终定下4元的一口价——“无需换乘的体验,公交车的价格”,以此填补两者之间的市场空白。虚拟站点的设置更是费尽心思。在运营区域内,每隔50到100米就设一个虚拟站点,乘客最多步行百米即可上车。从首批623个站点到如今扩容至743个,服务范围从26平方公里扩展至42平方公里。汪斌说,这些站点是“因地制宜,一个一个抠出来的”。
技术层面的关键一跃,是与滴滴出行的合作。此前鹰潭公交曾尝试与另一家技术平台合作,但系统响应速度跟不上实际运营需求。“不是工程师不努力,是硬件条件和大平台有差距。”汪斌坦言,最大的瓶颈是“拼”的算法能力差距,而滴滴的技术储备恰好能支撑这种动态匹配的复杂运算。2024年11月,双方正式签约。滴滴团队在鹰潭驻扎了很长时间,跟着车辆一遍遍路跑测试。汪斌对这支团队的印象是:“他们对市场的认知很敏锐,敬业精神和契约精神值得肯定。”

“老司机”的新活法
网约公交改变的,不只是车辆和线路,更是“人”的状态。
邵经理是鹰潭公交的一位老员工,退休后被返聘回来负责网约公交的日常运营。他面对的是一个20人的司机车队,其中有从传统公交转岗过来的“老司机”,也有招募来的、曾跑过网约车的“新面孔”。邵经理发现,那些有过网约车经验的司机,对城市哪里是需求热区一清二楚,出车更积极,服务意识也更强,还能带动传统公交转岗的同事一起提高效率。
“过去常规公交司机拿的是固定工资,月收入在5000元左右;网约公交实行“多劳多得”,没有固定班次和路线,司机在完成排班后如果还有精力,可以继续接单。”邵经理聊到,他通过摸清周末需求高峰的规律,灵活调度,助力网约公交司机月收入明显提升。
徐胜忠是网约公交第一批入职的司机,以前他握方向盘跑货运,如今握着同样的方向盘,载的是人。谈起前后的变化,他先是笑了一下:“以前跑货运,路途长、时间不固定,有时候一趟出去好几天,吃住都在车上。现在好了,每天固定上下班,收入比跑货运还高了一大截。”
他最直观的感受是“归属感”。货运司机常年在外,家里的事根本顾不上,孩子开家长会他从来没去过。“现在不一样了,开车回来就在鹰潭,每天都能回家,老婆孩子热饭热菜等着。”他说,这种安稳是以前跑长途时想都不敢想的。
冯良福是传统公交转岗过来的老师傅,开了十几年大公交,他最深的感触是,自己不再是“开车的”,而是一个帮乘客解决出行问题的人。“以前开传统公交,乘客上不上车跟我关系不大,反正车到站就停。现在不一样了,我得想办法让更多人愿意用网约公交,让他们觉得方便、觉得值。”收入的变化也很直接——从固定工资变成了多劳多得,他算了算,每月比原来多拿两三千元。“累是累一点,但累得值,干得有劲。”
龚文球开过旅游大巴,也跑过网约车。他对两种工作状态的对比感受最深。“以前跑旅游大巴的时候,收入受旅游淡旺季影响严重,旺季很忙,淡季就基本很少出车。”他用了四个字形容当时的状态——“经常焦虑”。
现在开网约公交,跑车也有了新感受。“客源挺多,每天能跑很多趟,基本上这边乘客刚下去,那边新订单就来了,自己不用焦虑了,系统把活都安排好了。”他说,最大的变化是心态稳了,“以前跑旅游大巴,收入时好时坏,心里没底;现在跑得好了将近能有七千块,比跑旅游大巴还多一两千,踏实多了。”
数据背后的“补充”与“激活”
网约公交上线三个月,年轻用户占比超过70%,订单突破6万单,投诉率低至0.0016%。到2026年,日均客流从刚开通时的200人次增长到1500人次,节假日高峰达2300人次,增长了6倍多。

鹰潭市交通运输局党组成员、副局长洪晓明提供了一组更宏观的数据:上半年网约公交服务量达25万人次,月客运量稳定在3.8万人次以上。但同时,整个公交系统的客流仍在以15%左右的速度下降。“网约公交还没能完全扭转整体下滑趋势,但它把一批年轻用户重新拉回了公共交通体系。如果没有这个增量,下降幅度会更大。”
如今,鹰潭已成为网约公交的“培训基地”,近50家公交企业前来考察学习,包括天津、合肥、济南、湛江等地。洪晓明认为,鹰潭最大的价值在于“用实践证明了中小城市公交转型的一条可行路径”——通过技术赋能和模式创新,用更少的资源提供更精准的服务。
不过,无论是行管部门还是公交企业,都保持着审慎的冷静。他们反复强调一个定位:网约公交目前还不能定性为破解行业困局的“钥匙”,更准确的说法是“有效的补充”。
一场没有终点的实验
从10.5米的大车到5.9米的“宝宝巴士”,从固定线路到按需响应,从“人等车”到“一站直达”——鹰潭公交的这场实验,说到底是一个传统行业在数字时代的自救与突围。
汪斌说得很实在:“满足老百姓的出行需求,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企业生存发展的安身立命之本。唯有满足需求,才有生存的空间。”一个行业最大的危机,是年轻人不再选择它。而鹰潭正在做的,就是把年轻人重新拉回公共交通的体系中来。
运营范围在扩大,虚拟站点在增加,定制化场景在丰富,系统交互在持续打磨,这场实验还在继续。从鹰潭出发,网约公交正在更多的中小城市落地生根。传统公交拥抱数字化的路,才刚刚走了一小段,而这一小段,已经让不少人看到了方向。
